【龙獒】让他降落

L'immortalité:

*现实向短篇,一发完,he,全文1w+,结尾有车。


*ooc与bug皆属于我,与他们本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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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降落


于马龙而言,球台对面可以有很多人,但是,张继科只有一个。


——题记


十二月十一日,卡塔尔,多哈。


2016年国际乒联总决赛,马龙将与樊振东进行最后的角逐。


原定是北京时间八点的比赛,不知由于什么原因,生生推迟至九点四十五。因脚伤未愈不得不选择退赛的张继科早早回到家中,迫不及待的打开电视,结果发现时间延迟,差点气个半死。


早知道就不那么赶了。他自嘲般的笑笑,弯下腰摸了摸绑着绷带隐隐作痛的脚踝,捞过茶几上放着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顺手扔回沙发垫上,再走去厨房准备晚饭。从背影上看,他走路的姿势仍稍有些跛,步速缓慢,寥落清冷的灯光在空旷的室内游弋,如血一般无声而平缓的流淌,衬出几分孤寂。


马龙不在家,他自己一个人也懒得弄那么多花样。就着中午的剩大米熬出一锅喷香的粥,再蒸一个馒头,倒点酱醋出来调一碟拍黄瓜,简单得以至于有些简陋。他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的拿着这么些吃食踱步至沙发跟前坐定。


前几天马龙乘飞机去多哈时,他正忙着进行复健训练,所以没有前去送行,手机也调成静音撂在更衣室柜里。待训练完去更衣室换衣服,取出手机解锁,发现竟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无一例外的全是马龙。手指在微亮的屏幕上顿了顿,又下定决心似的摁下去,机械甜美的女声犹如冰水般灌入他的耳蜗:“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令人清醒的寒意,他身体不受控制的轻轻打颤。


估计已经上飞机了吧。念及此处,他下意识的抬头一望,却只看见灰漆漆、四四方方的天花板,边际分明。不像马龙目前所在的万米高空,干净的蔚蓝漫无界限。


他沉默着放下手机,换好衣服,拎着包,回了家。


马龙坚持到机场广播最后一遍叫他名字时才肯登机。他不懈的反复拨打着同一个号码,而系统同样的冷静又耐心的回复他:“您好,您拨调的用户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哥,该走了。”樊振东的手搭上马龙的肩,试探性的拍拍他。


马龙低头想了想,把手机塞回羽绒服外兜里拉上拉链,神色如常的转身同樊振东错肩而过:“那就走吧。”


其实若认真细论,两人之间倒也不差这一个电话。但上飞机前聆听张继科说会儿话,仿佛成为马龙的一个戒不掉的瘾。张继科的嗓音没有马龙的那般清亮,反倒有种被岁月滤过的沧桑,低哑沉雄。脱离地面总会令人无端觉得不安,然而张继科的声音却能使马龙产生某种类似于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就好像,在海上漂泊无定的人,突然间寻到了指引归航的灯塔散发的,能冲破黑暗的光线,又好像林间飞行的倦鸟,循着踪迹,最终稳稳地降落停驻在属于自己的巢穴。


这是只有他才能给予的归属感。


一行人顺利通过安检上了飞机,找到位置坐定。马龙背靠着软和的座椅,旁边坐着樊振东。后者正偷偷摸摸摆弄手机,不用看,马龙就知道他一定是在同周雨发信息,笑笑别过脸去,免得他难堪。


然而马龙的手机自始至终没有响动。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经不起空乘人员一再委婉的催促,他终于关掉了手机。


他等不了了。


时针一转,回到现在,张继科大叉开双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碗碟里空空如也,剩下的那点馒头在嘴里嚼吧着。他吃饭的方式很独特:马龙赢一球,他咬口黄瓜吃口馍,再撮口热粥。电视上,马龙与樊振东的对决已进入白热化阶段,他瞟一眼屏幕上的数字:3-2。只要马龙拿下这一局,胜负便就此分定。


他将那点咀嚼物尽数咽下去,开始伸胳膊抖腿做并不需要的热身运动。他希望马龙赢,一直是,除了他们对抗的时候。就比如几个月前的成都公开赛男子单打决赛,他陪着秦志戬坐在场下看他比赛,纵然里约直播时他曾夸奖樊振东是“世界第一可爱”,但是当主持人宣布冠军为樊振东之时,他却连掌都吝啬于鼓,直接起身走人,不顾礼数,虎着一张脸,背影潇洒、干净、利落。


马龙几乎是压着樊振东打胜了前三局,然而樊振东硬是力挽狂澜扳回接下来的两局,张继科不禁想到微博上有粉丝亲切的将樊振东称为“樊少皇”。


所言非虚,后生可畏。樊振东这一年突飞猛进的进步,张继科是看在眼里的。他扳着手指算了算,多哈一役是马龙与樊振东第十次在大赛中的相遇,前九次之中有八次以马龙的胜利而告终,他希望这次也是一样。


心诚则灵。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4-2,马龙赢了,成功捧回奖杯。张继科几乎是第一时间取过手机,按下微信对话框里的发送键,一早编辑好的“恭喜”二字登时显现在窗口。


比赛结束那一刻,马龙抿嘴皱眉的将手中的狂飙向后一抛。张继科见状,忍俊不禁。马龙简直是重演了2014年黄石公开赛男子双打时自己摔拍的那一幕,二者的性质几近一模一样,皆是源自于对所犯低级错误愤怒的宣泄。可马龙没吃裁判警告,而在那场公开赛事上,裁判则同他进行了严正交涉,禁止他再做出此类动作。


唉,真不公平。张继科撇撇嘴,收拾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忽然就觉得有些疲累,决定先回床上休息会儿再出来看电视。


张继科躺在床上,等马龙回复微信的工夫,点开手机上的备忘录页面,一份早已草拟好的退役声明安然的躺在那里,显示的最新修改日期是几个月前。就连他自己也记不大清是何时萌生出的退意,左不过是在去往里约之前。他原本打算好从里约归国后便向公众正式宣布告别乒坛,然而突如其来的火爆人气与追捧却彻彻底底的打乱了他既定的计划。当时在里约奥运村的住处内,他盘腿坐于床上,望着几乎是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多出的几百万微博粉丝,心底的无措与惶恐掩盖过欣喜。也曾在直播里试探性的提过几回,换来的,却是一波高过一波的哭天抢地,他有些无所适从。


“不要走!”不负众望的成为粉丝对他喊出的最多的三个字。他开始犹豫,开始动摇,拿着手机去征求马龙的意见。彼时的马龙正屈身坐在床沿粘球板,仍套着那件正红色的短袖赛服,愈发映衬得皮肤白皙。张继科觉得这人仿佛天生就适合红色,纵然白得令万千女性妒忌,那身红偏偏能教他穿出一股子霸气与英武,丝毫不逊于美黑后的自己。念及此处,他有点生气,又有些沮丧。


“怎么办?”他晃着手机问马龙。


马龙闻声抬眸,淡淡的扫一眼刺目的屏幕,接着将眸光投向张继科,用十分稀松平常的语气应道:“遵从民意,继续打吧。你,还有我,我们一起再努努劲儿,拼到东京去。”


张继科似乎被说服,不由自主的点头同意了。


他知道马龙向来是不甚在意人气这东西。马龙的微博也因里约奥运会而粉丝数暴涨不止,但是他本人对此颇不以为然。他多次同张继科或是媒体提到,估计待奥运这波热度过去,散的也就差不多了。就像几年前,有个小姑娘见到马龙时非常开心的对马龙说会喜欢他一辈子。他付之以温柔一笑,冷静的亮明自己的观点:“不,不会的,不会那么久。”


清醒,近乎残忍的清醒。皆言四十而不惑,马龙虽尚未及而立之年,对一些事物的认知仍旧不输于长于他年纪的人。


说到底,一个人性格与见识的养成总归与他的经历有关。比如多年以前,年幼的马龙输掉直通不来梅的那场比赛之后,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迎着陌生的面孔和闪烁的镜头,捂着受伤的腿,俯首一言不发的接受刘国梁的训斥;亦或是低谷期的那几年里,球迷与支持者来来去去,马龙游走于理智与崩溃的一线边缘,甚至一度生出退役的念头来。虽说是身边有张继科、秦志戬等人陪伴,但终究是凭他自己熬过暗无天日的夜,再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正是因为历经过如此种种,致使他对诸多事情看淡了也看开了不少。


所以张继科有时会觉得马龙同他的距离有些许的遥远。不是那种空间意义上的远,而是某种抽象意义上的远。这个人分明是近在眼前的,却犹如水中月,徒手一捞,皎月化作残影,随着流水从指缝间泻下去,捉不住的。偶尔午夜梦回,他在幻象中与马龙分手,继而惊醒,慌忙查看,所幸枕畔之人犹安在。马龙睡得极浅,动辄便跟着悠悠转醒,伸手搂过张继科,压低声线询问:“又做噩梦了?”


“……嗯。”张继科的目光越过马龙,呆呆的搭言,似乎仍未从怖境之中缓过神来。马龙安抚似的拍拍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如同哄孩子般轻言轻语慰他入眠,他则死死扣住马龙的肩膀。翌日再瞧时,已多出十个鲜红的指头印子。


他不愿失去,只能抓得更紧。当初复又自省队回归国家二队,他怀着满腔孤勇与热血,有如一匹饥饿的狼来势汹汹。从王皓的陪练到最速大满贯,这条路他闯得多么艰辛只有他自己知晓明白。他用一层厚厚的茧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丝合缝,等待时机成熟,再由里到外的打破,化身为蝶振翅翱翔。结局很美妙,过程很痛苦。破茧重生的张继科是骄傲而不屈的,有点认死理,正如他死咬住马龙不放一样。


“我想和马龙打球。”2013年巴黎世乒赛,马龙三度憾败于王皓手下,止步半决赛。当晚,成功取得决赛资格的张继科不快至近乎悲愤交加的绷着一张脸,这样告诉肖战,“我想和马龙打决赛。”


然而胜负既分,肖战睃着执拗的爱徒,唯有叹息。


“没事,来日方长,你们会有机会。”


后来在新闻发布会上,在对手会是谁的这个问题上,张继科如是应答白岩松的提问:“如果说是单打的话,我最大的对手还是马龙。”


马龙,马龙。他眼底仿若仅剩下一个马龙。不论事后媒体称他轻狂也好,目中无人也罢,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都能够容纳下马龙。


但马龙针对张继科的言论所表的态却无异于抬手给了张继科一记响亮生疼的耳光。面对记者不断的诘问,他黯淡着双眸,讷讷地说道:“我希望继科儿以后,不要把我称作是他最大的对手。”


潜台词再明确不过:他不配。


就为此事,张继科与马龙冷战了许久。当时,这还不是最糟的,更糟糕的永远在后头。2014年,接二连三的比赛失利恍若自山巅滚落的巨石,重重砸在马龙身上、心口,将他击垮压倒。郁郁寡欢之余,他绝望的认为,自己这辈子已然永无可能追上张继科的脚步。


而现在,张继科凝视着微博上网友传来的现场照片里,站在领奖台上春风得意的马龙,竟也冒出相同的想法。


这是马龙职业生涯的第一百零一个冠军。


更远了。


心烦意乱之间,他再次刷新首页,周到与李武军的微博相继蹦出来:“新的对抗组合已见雏形。” “未来几年中,马龙与樊振东的‘对话’还将继续。”


张继科顿觉心里头不是滋味,遂关掉手机,欠身扣上大灯开关。马龙似乎还在忙着接受采访,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复。客厅里,电视机依然大开着,张继科却了无心思再去观看。


他现在无比迫切的希望重返赛场,与马龙一战。


那厢的马龙好容易躲避开记者们争相递来的话筒与长枪大炮,待到颁奖典礼结束后,领着许昕、樊振东还有香港队的一行人去吃火锅。此时此刻闲暇下来的马龙终于有机会查看他的手机,铺天盖地的祝贺短信占满整个屏幕,他不得不动动手指将它们一一关掉,转而打开微信——他只想看看张继科有无给他留言。


果不其然。马龙凝视着那条短短的“恭喜”,唇角牵出的笑容如同抹开的蜜。


“国内晚上风大又冷,你晚上睡觉前记得关好窗户,盖好被子,实在不行就开空调。”马龙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出一串字符,“把自己照顾好了,不许感冒。回来之后我要检查的。如果合格,我请你吃好吃的。”


一旁的许昕无意中斜眼瞥见了简讯内容,语带诙谐道:“你还真是老妈子的命,成天对着张继科都有说不完的话和操不完的心。”


马龙不置可否的笑笑,顺手将手机锁屏。许昕的这席话使他忆起许多年以前,而在那时,充当老妈子与保护者角色的,是张继科。


马龙比张继科晚一些时候进入国家队。他年纪小,脾气好,又是初来乍到,便经常被二队的那些大孩子变着法儿驱使着去干杂务,受尽委屈,无处诉说,也曾独自躲在男厕所的隔间里悄悄抹眼泪。好巧不巧的,有一次正伤心着,就被张继科撞见了。那会儿两人还算不上多熟,顶多互相有个印象,说过几句话。在张继科的再三追问下,马龙道出实情。张继科气不过,立时拉走他去找那些人当面对质。然而趾高气昂的对方如何肯轻易承认?愤怒之下,张继科与他们约战比球。他像握着削铁如泥的利剑一般握着自己心爱的球拍,手起拍落,将原本气焰嚣张的敌人打得是落花流水,末了,逼得他们向马龙当面鞠躬致歉,并且保证不再犯。


得意洋洋的张继科一把勾过马龙的肩,一身臭汗全蹭到马龙衣服上。他揣着少年人特有的豪情万丈,拍着胸脯说以后马龙就由自己罩着。当时,张继科在马龙心中就如同一位仗剑走天涯的潇洒侠客,赛场则似江湖——历时几年,他才知道,并非如此。


江湖里,私人的恩怨是非太多,所谓的大侠也常被儿女情长所牵绊,格局过小,而身为运动员的他们肩上沉沉的担负着“国家”二字;江湖人行事,但凡讲求三分义气,而他们不能与对手相让,只有拼尽全力厮杀。


赛场犹沙场,最不可能是江湖。张继科不是行侠仗义的剑客,马龙亦然。为国身披战袍、手持利器的他们面临的是一场场不见血色的鏖战,其中却满是刀光与剑影,稍微的疏忽,便有可能左右全盘定局。


起初马龙不懂,慢慢地,年岁渐长,便明白了。他与张继科之间也因光阴的洪流冲刷而悄然变化着。这么些年磕磕绊绊的相携走过,很难细论谁被照顾的更多一些,然而马龙爱操心的程度是肉眼可见的与日俱增,以至于有队员爆料称他为话唠。虽说马龙的自理能力不见得有多好,但是时时迷糊的张继科比他还差,忘记带换洗衣物乃是常事,于是身材同他相仿的马龙总会把自己的借与他。前些月日的港澳之行是如此,而早年厦门两人互穿所谓的“限量版”拖鞋也被奉为队里的经典笑柄之一。


他们在改变,他们在成长。


中国,北京。12月12日的清晨,奶白色的杳霭未散之际,挎着单肩背包的张继科孑然一身的早早出现在球馆门口。大门敞开着,里面阒无人踪,显得冷冷清清。他想了想,给自己的主管教练和体能教练打了电话,不旋踵,又走去更衣室换上宽松的运动T恤,折返回开着暖气的场馆内,扯过一张彩色的海绵垫子,躺在上面开始做必须的热身运动。


不多时,他的体能教练陈洋与主管教练肖战驱车匆匆赶到。张继科一见到陈洋,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问道:“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我的脚尽快恢复?”


“这……”陈洋摊手,面露难色,“目前我们采取的这种已经是现阶段最好的,不能再快了。要知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哇!”


“那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康复?”张继科心有不甘的追问。


“最迟明年一月份。肯定不会耽误你参加冬训。”陈洋如实相告。


“这样。离一月份可是还有两个多星期啊……”张继科的语气神情无一不流露出或多或少的失望与怅惘。


肖战瞧着徒弟心急成这幅模样,心下蹊跷:“怎么,网上那群人又骂你不务正业了?”


里约之后,张继科为乒乓球队的三创事业积极做出了无可比拟的贡献,某些键盘侠却借机对他进行了各种阴阳怪气的抨击。张继科生性沉默,不愿为此过多的解释,只是私底下同肖战提过一两句。


“不是。”张继科摇头否认。他根本没把那些人说的放到心里去。


“那是又和马龙吵架了?”


“也不是。”言罢,张继科不知为何蓦地展颜。肖战摸摸自个儿如明镜可鉴的光头,越发参不透他的心思了。当年张继科同马龙确认关系,偷偷摸摸的宛若革命年代的地下工作者般足足隐瞒了个把月才肯松口告知他,那情形,简直同张继科第一次背着他纹身时如出一辙。更可气的是,连秦志戬都比他提早一周了解到真实情况,他则被爱徒闷在鼓里。


肖战对两个人谈恋爱一事倒是没多大异议——就算有,张继科也不会听——本来嘛,年轻人之间天天在一起搞出事来很正常,更何况还有刘国梁刘指导为他们保驾护航,然而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带大的徒弟就如此这般那般被他人总三言两语哄走,其痛心程度可想而知。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二人足够明事理,比赛时仍旧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对抗,绝无心慈手软一说,不为感情所拘泥偏颇。


“肖指导。”张继科忽然开口叫住他。


“嗯?”肖战不解的看向他。


“我之所以想尽快步入正常的训练,”他低着头,望着脚尖,“是因为我想早日站到赛场上,与马龙打一场球。”


肖战咂摸着这句话有些耳熟,但是他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何处听到过了。


马龙从多哈风尘仆仆的赶回北京,又马不停蹄奔回家中。他试着敲敲门,见无人应声,只得自行摸出钥匙开了门。房内静悄悄的,家具们干净的仿若不染纤尘,就连垃圾桶里套的袋子皆是崭新的,干净的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一般。马龙将他庞大的行李箱运回房间后便去冰箱那儿寻吃的,打今早到现在,他几乎颗粒未进,水倒是喝了不少。然而搜寻的结果令他啼笑皆非:除去几盒牛奶,就是几个生鸡蛋,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剩饭剩菜都没给他留下。


不浪费是好事,不过这也真是罕有。马龙无奈的勾勾嘴角,关上冷藏室的门,决定还是叫个披萨外卖为妙。


“喂,您好,我想订两个十寸的……”


挂掉订餐电话,马龙怀中抱着本次在多哈赢得的奖杯,步入书房。他们的书房占地面积较一般人家的偏大,里面柜子良多,真正用来放书的其实寥寥无几,大都是作储藏马龙与张继科的奖牌奖杯以及马龙的手办使用。马龙站在其中一个柜子前,小心翼翼的拉开镶嵌着玻璃的半扇门,把奖杯放进去摆好,再轻轻合上柜门。拍照,发微博。一时间,祝贺声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夹杂着某些不甚和谐的音符。他习惯性的将自己从这种褒贬不一中抽离,面容平静的关闭微博。想当年嘲讽质疑他的媒体报道海了去了,他才不愿理会别人怎么说,过多的纠缠于他而言毫无裨益,他只是更加专注于本身,专注于乒乓,以精湛的球技与惊人的战绩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君皆不见。


“改天吧,肖指导,改天我再去您家吃饭。”张继科婉言谢绝了肖战的邀请,“主要是马龙今天就回来了,我最好回去见见他。指不定后天他就飞到别的城市忙乒超去了,我这边三创和复健脱不开身,到时候又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


肖战望着张继科渐远的身影,倏地有些感慨。


敢情他是数着日子挨过来的。


家中,洗完澡深感疲累的马龙欹斜着沙发,支棱着头,半阖双眸小憩。突然,他敏锐的捕捉到门外传来的锁孔咬合匙齿发出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咔嗒咔嗒”的旋拧声,马龙睁开眼,缓缓直起身子。门开了,张继科抬脚跨过门槛,再回身扣上,卸下包,半蹲在玄关处换鞋子。


“得,别碰我。我还没洗澡呢,浑身出的都是汗。”穿好拖鞋的张继科特别不解风情的一把推开了朝他走来,同时张开双臂的马龙,“等洗完澡再说。嘿!我闻到了披萨的香味,你订的?”


“那当然。我到家时发现冰箱里几乎没什么吃的,不叫个外卖非得饿死不可。”马龙弯腰拎起张继科的包,顺带着调侃道,“你快去洗,不然一会儿披萨放凉就不好吃了。我先去床上躺着歇会儿。”


“啰嗦。”张继科故作不耐烦的翻翻白眼,闪身进入一旁的浴室,掩上门。


马龙提着包带,正准备离开,忽的想起什么,转过身敲着门高声询问:“等等,你干净衣服拿了没?”。


“没!你帮我取得了,放到外头的椅子上就成!”张继科扯着嗓子,意图盖过哗哗的水声。


又来。马龙叹口气,这惯出来的毛病真的需要改改了。


“下不为例!”


“这话你都说过不下十遍了!”


马龙挪着步子去到卧室,在衣柜里挑挑捡捡一番,拾掇出几件家常衣物,叠齐整码好,依他所言放在玄关处设的带软垫的矮凳上。遽然,卧房里飘来一阵手机的彩铃声,正是马龙的。他不由得扬眉,快步走过去,拈起手机,定睛一瞧屏幕,却是肖战的来电。


“肖指导,是我,马龙……”


不多时,张继科裹着宽大的浴巾钻出浴室,单手伸过去揪住衣服,又折回去,穿戴完毕才大摇大摆的走出去,风卷残云般的将余温犹存的披萨分食殆尽,拿着纸巾擦擦嘴,去洗手间刷刷牙,悠哉悠哉的踱至卧室。不成想,看到马龙一脸凝重的挨着床边坐,双臂松松的置于腿上,双手绞合着,听见他进来了,抬首凝望,欲言又止。


“刚才肖指导给我打电话了。”马龙的语速好像是刻意放的有些平缓,有点字斟句酌的意味,“他让我和你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谈?这不都好好的嘛。”张继科蹙眉,不明所以。


“你先过来坐。”马龙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当,张继科无所谓的耸耸肩,一屁股坐下来,晃着腿等着马龙再度开口。


“他说,你可能是有些受刺激了,今天一整天都不是特别高兴。”马龙偏过头看他,细细观察着,又弓下身子轻抚他的脚踝,“话说,你的脚恢复的怎么样了?”


“挺好。陈洋对我保证,明年一月份就能彻底康复。”张继科明显的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别处瞟。马龙注意到他的一反常态,心想肖指导说的果然不假,默默收回手,沉沉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瞧上去很不对劲。”


“我看了你在多哈的比赛,用电视。”张继科咬住下唇,低头怔怔盯着床单。


“然后呢?”马龙心里一紧。


“我想回到赛场,马龙。我想和你打球。”张继科有意的放低了声音,似乎是不想让马龙听出其中暗含的情绪,“还记得2013年的巴黎世乒赛后我说过什么吗?你始终是我单打最大的对手,这么多年一直是,即使我们在国际比赛的决胜局里交手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是我看完多哈的比赛后,觉得……”


“听着!”他剩下的话语还未及吐露出口,马龙便气急的打断了他。他略显强硬的一把扳过张继科的肩,迫使他正视自己,“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继科儿,没有人。我曾经以为,竞技体育,成绩是第一位的,我训练做得再好再多,没有成绩还是没有说服力。所以里约之后,我才真正的觉得,我的名字终于有资格与你在同一时代相提并论。平心而论,在我心目中,你从来都是我最信赖的队友,最伟大的对手,以及最亲密的爱人。甭去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


马龙的言辞如一柄小锤,一字一词的敲进他的心扉,铿锵有力。张继科有些意外,马龙通常不会如此直接的剖白自己的心迹。他记得秦志戬同他讲过:马龙的话,你要放大十倍来听。比如问他还能不能加练,他说能,就是有点累;他说还行,就是很累;如果他说有点累,那么他基本上就是累得快挂了。你如果想听到真心话,就必须逼他一把。马龙总是习惯于将最真实的意思或情感深深掩埋在心底,言谈间却鲜少流露。


张继科长久的沉默着,眯起那双若睁若闭的桃花眼,仔细打量着近处的马龙,仿佛他们不过初次见面一般。马龙见他许久不接话,有些懊恼:“难道非要我把话说清楚你才明白吗?”


“张继科,我爱你。”


不可描述


 


原本说好只是简简单单冲洗一下,结果两人在浴室又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出来。他们关上大灯,蒙着被子,并排紧挨着躺在床上。卒然间,张继科转过身子盯住马龙看,马龙被他瞧得颇不自在,歪过头来好奇道:“怎么?”


 


“嘿,我是马龙,幸会。”张继科朝马龙眨眨眼,万千星群在他眸中交汇,过去与未来在这里叠现。马龙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用力攥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你好,我是张继科,请多多指教。”


 


两个人,两位王者,孤胆并肩,踽踽前行,最终在彼此的映照中收获了宝贵的自我。


 


“我的心是狂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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